現代成就者列傳

鍾卡寺修院上師 竹奔甘瓊仁波切

朗欽加布仁波切  口述

劉國威 翻譯記錄

見甘瓊仁波切前的因緣

在我曾親近的上師中,除了教我讀書認字的老師外,在佛法上,第一個給予我指導的就是甘瓊仁波切[1]

我出生後,雖然五歲時被當時第三十六代法王謝威洛竹認證是噶扎西寺住持棍秋慶列加措的轉世,但是由於年紀還小,所以就先待在家,並沒有去寺廟當喇嘛。

我的父親是當地南倩(Nangchen)[2]的政治領袖,所以他有能力聘請私人教師到家中來教我認字。那位老師是前世鍾楚波切[3]身邊的侍茶者,也是位僧侶。他在教我讀書時,曾多次對我說:「我的學問不好,沒有從鍾楚波切那學到什麼,真正能教你的東西,在我臨死的時候,你將會學到。」過了兩年,他突然得了很嚴重的病,快要死了,特地把我叫去,告訴我說:「杰布!人死的時候,四大不調、六神無主,就像我現在這樣,這就是『無常』。也是我最後可以教給你的東西。」直到現在,我還清楚記得這位老師臨死前的痛苦!全身顫抖、口水直流,使我心生起很大的恐懼心,初次體會到「無常」。

由於這件因緣,我就和父母一直吵著要出家修行,父母一直以我年紀太小,什麼都不懂為由,不予理會。但經我不斷地吵,最後他們只好帶我到鍾楚波切[4]的寺院──鍾卡寺去。那時鍾卡寺三大仁波切之一的圖登寧波波切是我的叔叔,我就先皈依於他,而他就我先甘瓊仁波切那裡學「四加行」,這就是見甘瓊仁波切前的因緣

見到甘瓊仁波切

我還記得那時大概是十歲,甘瓊仁波切一見到我,也說我年紀太小,對佛法恐怕不會有深刻瞭解,甚至連教「四加行」我都可能不太懂,所以就先教我修「四臂觀音」。沒想到我一開始修就非常精進,成天就是修持,什麼雜念也沒有,到現在還覺得那時候的修行不錯。

甘瓊仁波切因此很高興,於是就讓我留在他那裡一年。過了一年,甘瓊仁波切吩咐我回家探望父母,我就回家去。不久,母親就過世了,我才又回到甘瓊仁波切身邊,學習佛法,繼續修行,並完成三年閉關。那時我還不到十五歲。

當時因為我年紀小,甘瓊仁波切特別照顧我。到現在才覺得自己當時真是幼稚無知對上師不夠尊敬,也才深深體會上師對我的無比恩德。甘瓊仁波切雖然身為修院上師,但他從來不自恃身份,從來不喜歡坐在法座上比別人高一等。不論有任何瑣碎小事,他經常都是自己親手做,深怕耽誤弟子的修行時間。那時因為我是當地領袖的長子,身份比較特殊,甘瓊仁波切常常在我修好段落休息時就替我泡茶煮吃的東西,吃完叫我馬上再繼續修持。現在回想起來,我真是對上師沒有禮貌啊!

甘瓊仁波切向來都不拿錢,也不喜歡錢。他的醫術很好,常常自己上山藥,見到有人生病,就主動替人把脈診斷,自己做藥給病人吃,只要能幫病人消除痛苦,他就很高興。如果拿錢給他,他反而會生氣。他就是這麼一位樸實的人。同時,他的性情也很剛強,做任何事都很堅決,在關房傳法時他常常教訓弟子說:「你們現在拜大禮拜算什麼修行,一點也不精進。以前我修四加行時,十七天就拜完十萬個大禮拜。你們現在的年輕人都愛睡覺,越來越懶惰。」他不打人但常常罵不用功的弟子。

我因為年紀小,那時甘瓊仁波切就在我身邊看著我做大禮拜。每到休息的時候,我就纏著仁波切要講故事給我聽甘瓊仁波切講了很多他自己的生平事蹟,並且叫我不要到處宣揚。後來我和甘瓊仁波切的其他弟子聊天時,才發現其許多人對仁波切的很多事蹟都不清楚。大概就屬我運氣好,仁波切的生平知道最多

甘瓊仁波切的生平

甘瓊仁波切他們家族色哦」,屬於現在青海省玉樹自治州扎都縣,就住在鍾楚寺邊他們家族歷代都是醫術非常好的醫生,尤其對藏中神奇的「稀奇七脈」[5]﹝註有獨到研究。甘瓊仁波切小時候,當時鍾楚的最大施主名叫察撒瓊恭,是位商人。有一次,察撒瓊恭的貨物被一幫盜匪搶去,他率領一些當地人要去達隴地方討回來,經過甘瓊仁波切的祖父──色哦謝恰家時,他就請色哦謝恰用「稀奇七脈」幫他占一下此行禍福。結果色哦謝恰對察撒瓊恭說「此行你最好不要去,因你的脈象顯示敵人之氣正旺。」察撒瓊恭回答說:「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將東西討回。」結果不幸戰死在那。這件事在當時很有名。

色哦謝恰有兩個兒子,一個叫色哦強久,就是甘瓊仁波切的叔叔,在鍾卡寺出家為喇嘛解行俱佳,是當時有名的行者。而另一個兒子,就是甘瓊仁波切的父親,在家結婚,生了甘瓊仁波切

甘瓊仁波切到底那一年出生我已經忘了,只記得他生肖屬蛇編按:應為1893年出生,俗家姓名叫色哦堵多(多即驅魔之意) 。小時候,他的脾氣就很強悍,標準康巴人的性格。那時他很喜歡拿著彈弓去打鳥,父母罵也不聽,沒幾年就奉父母之命到山上放牛,卻也促成他出家的因緣。

有一天,甘瓊仁波切左腰掛著刀子右腰掛著彈弓在鍾卡寺旁邊一座叫夏雅碼的山上放牛,當他坐在草地上休息時,突然間,從他身後右伸過來兩隻只有骨頭的手,要搶他的刀子及子彈。他一嚇就站起來大叫,回頭一看,是兩具骷髏,於是他就邊叫邊逃跑,但是那兩具骷髏卻一直在身後緊追不捨。山上其他的牧牛人,卻是看到一個小孩怎麼一會兒跑東,一會兒跑西,還同時哇哇大叫,都想他是不是瘋了;因為其他人都看不到有兩具骷髏追在他後面。甘瓊仁波切心想:「今天完蛋,一定是被鬼纏上。」在這陣奔跑中,他發現山的另一邊是懸崖,他想不如跳下去自殺還可解脫被鬼追趕的恐懼,但當他下定決心要自殺時,那兩具骷髏卻擋在前面不讓他跳下去,經此一嚇,甘瓊仁波切時便昏倒在地。其他人看到,就跑過來把他救醒,並問他怎麼回事,他就把剛才的事說給大家聽,大家都覺得很奇怪。回家後,父母知道這件事,覺得兒子可能有生命危險,就叫他到鍾卡寺出家。那時候,鍾楚波切和歐楚仁波切均圓寂尚未轉世只有竹就天津仁波切在,於是就皈依竹就天津仁波切,賜予法名「甘瓊(德生)

甘瓊仁波切後來說:「到現在回想起來,其實那兩具骷髏並不是鬼,而是勝樂金剛的密護法─屍林主。如果真的是鬼,我應該就墜崖死了。」事實上,屍林主後來就是甘瓊仁波切日常修持的主要護法之

甘瓊仁波切出家後,就在鍾卡寺學習佛法,由於他很聰明,經論等等學得非常快,沒有多久,就做了寺院的「秋奔(意為法主,為管理寺院儀軌、法務的人) 。後來,鍾楚挪登多傑的轉世座,即為第五世鍾楚仁波切嘉威扭固(佛芽) ,他是巴家族的人,是我的叔祖父 。甘瓊仁波切由於辦事靈敏,而成為新任鍾楚波切的侍者。雖然因為弟子因緣的不具足,鍾楚嘉威扭固23歲圓寂前,未能成為他的弟子,但是這位鍾楚波切圓寂時的異,卻激發了甘瓊仁波切精進修行的道心,影響不可謂不深。

第五世鍾楚波切圓寂經過

在西藏,對於仁波切有一項奇特的傳統認定,就是認為轉世的成就者,總是具有一些旁人所沒有的特殊能力,其中有一項就是能將鐵做的刀子如繩子一般折彎打結,卻絲毫不會折斷,這不論在以前或是現在,都能見到許多例子。鍾楚嘉威扭固仁波切22歲時,有一位對他具有極大信心的弟子,常常帶刀子來見仁波切想請仁波切為他的刀子打結做紀念仁波切每次都推辭說他不會。那位弟子仍是再三虔誠祈求。最後,鍾楚波切終於答應他,叫他先把刀子留下。因為鍾楚波切要出去一趟,就先把刀子放在座墊,然後出寺辦事。

仁波切出去後,有一位喇嘛跑進來,很隨便的翻出坐墊下的刀子和朋友說「哼!把刀子打結有什麼難的,波切會我也可以。」就用力把刀子折彎成一個結,結果「」一聲刀子折斷了。那位喇嘛嚇得馬上把刀子藏到坐墊下,然後裝成沒事躲起來。鍾楚波切回來後,一翻坐墊,發現刀子斷了,就說「哦!這個緣起非常不好。」接著就把鍾卡寺所有僧眾召集,問他們說「是誰把刀子折斷了,趕快承認,只要承認就不會有事。」結果全體僧眾沒有一人承認,仁波就說人承認就算了,但這件事情非常不好。」又遣人將原來那位弟子請來,和他抱歉,這把刀子弄斷了,你另外換一把刀子好嗎?」那弟子又呈上一把刀子鍾楚波切當場就打個結送給。我還記得小時候家保存有好幾把這種打結的刀子,可惜一把也沒帶出來。

了些日子,鍾楚波切無緣無故生了重病,一直治不好,沒過多久就變得很嚴重,以致臥床不起。圓寂那一天,是在寺外的帳棚中,甘瓊仁波切親眼在現場目睹情景,所以印象很深刻。甘瓊仁波切那時鍾楚仁波切病得非常嚴重,四肢都在顫抖,非常痛苦。他躺在朗欽噶旺洛登[6]的懷裡過世的時候,唾液都滴出來,看起來徵兆不是很好。朗欽噶旺洛登就向懷裡的仁波切:『仁波切呀!你是鍾楚奴登多傑的化身,一定要好好的過世啊!』說完不一會兒已圓寂的仁波切突然坐起來,全身震動,起身變成『金剛跏趺坐』,那時候,周圍的大地也感到震動,而鍾楚波切的身體更是浮上空中,離地約有一肘高,安坐在空中示現圓寂,兩天後才慢慢降回地面。朗欽噶旺洛登見此情景,就說:『是了是了你是真正的成就者!』遺體停放在原地。到了第三天,所有人都聽到從天空傳來音樂,遍響四方。之後,仁波切的遺體火化荼完畢,除了舍利子外,每一根燒完的木炭都有金色的蓮師咒文顯現。」

我尚保有一根這樣的木炭,從西藏逃出來後,周遭藏人不斷索取加持、紀念,如今只剩下一點點

甘瓊仁波切每憶及,就向我說「我真有福報,能見到一位和蓮花生大士一般的上師。你身為他家族傳承的份子,應該要好好修行,才不致辱沒巴之名[7]。」

經過這件事甘瓊仁波切就下定決心要好好修行。於是離開鍾卡寺到嘎千寺親近當時的嘎千慶列雍恰仁波切[8]那時的嘎千仁波切傳授甘瓊仁波切「那若六法」,於是甘瓊仁波切就在那裡一邊學習一邊修行,精進地完成修行的心願。

甘瓊仁波切和我講過不少那時他和嘎千仁波切在一起修行的事情,現在既然甘瓊仁波切已經圓寂這麼多年,這些個人修行的體驗可以公開一部分。甘瓊仁波切每次在說故事的時候,總不忘在中間加上一些真實的修行要訣,使我終生受用不盡。

甘瓊仁波切的修行

一、修施身

嘎千寺的寺外有一棵原本相當高大的樹木,自從有人在那裡上吊自殺後,鬧鬼的事件時有所聞,常常有人莫名其妙的在那裡上吊自殺。曾經幾乎在那兒喪命的人說,在晚上經過那棵樹的時候,由樹梢會自動垂下細莖,然後自己就會莫名其妙的將之繞在脖子上,也不知道為什麼。嘎千仁波切曾經親自持斧砍,由缺口流出的是鮮紅的血液。

甘瓊仁波切很喜歡修「施身法」。修「施身法」必須要到使人心生畏懼的地方去修持,而由驚嚇中體悟空性,所以常常要到一些無人荒野,或是墳場之類的地方去修持。甘瓊仁波切於是就向嘎千仁波切請求准許他到棵樹下去修行。嘎千仁波切答應他的要求,但臨行前囑咐說「你一定要白天去那裡修法,不要晚上去。同時,千萬不要忘記上師。」

甘瓊仁波切就聽從上師的指示,在白天到達那棵樹下修「施身法」。修完法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甘瓊仁波切突然感到自己的身體變得如同天地般高大,四周圍繞的群山好像都在腳下,對面山上的寺院小得似乎一伸手就可以拿到。甘瓊仁波切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收拾東西回寺院。走到半路上,甘瓊仁波切突然想:「修一遍施身法不錯,修兩遍可能更好。」就想返身回去再修一遍,但是又想到嘎千仁波切說「千萬不要忘記上師」,就決定還是先回去見上師再說。

走到嘎千寺門口甘瓊仁波切突然發現往常可以隨意出入的大門,一下子變得很小,使得他連低頭都進不去。於是就在門口徘徊,思索如何解決。那時候,從寺內剛好過來一位僧侶,他是甘瓊仁波切的好友,就在寺內叫他甘瓊拉,你怎麼不進來,在外面做什麼?」甘瓊仁波聽到他的話說也奇怪,一邁步就穿過大門,進寺院。他就去嘎千仁波切,報告自己的修行體驗。那時嘎千仁波切住在二樓,必須要爬梯子上去。甘瓊仁波切爬到二樓門口,同樣的怪事又發生了,門口怎麼也進不去,他就坐在門口休息,過了好一會兒才不知道怎麼搞的又可以進去了。走到嘎千仁波切身前甘瓊仁波切也未頂禮,就站在上師前面,並且想「奇怪,今天嘎千仁波切好像很小,我自己變得。」嘎千仁波切一看到甘瓊仁波切的神情,就很生氣的「你過來,今天做了什麼事,為什麼兩眼凸出?」說著就拿起身邊的法本往甘瓊仁波切的頭上打去。打完後,甘瓊仁波切才發現自己恢復正常。嘎千仁波切向「如果我今天不打你,你就危險了。」

甘瓊仁波切和我說:「修施身法時,任何所謂的外境魔干擾,都沒有關係,都不用怕,修行人對這種事情容易警覺。反而是自己內心自然生起的分別妄念,往往毫無警覺,就陷入某種執著而自知,這才是最危險的。」

 

二、飛身

小時候,常聽到別人說甘瓊仁波切飛身虛空的神通,但我從來沒見過。嘎千仁波切的管家曾和我說:甘瓊仁波切以前在嘎千寺修行時,有一次從寺院樓上摔下來,結果「」一下飛起,安全降到地面。」我曾經就這件事問甘瓊仁波切到底怎麼回事,甘瓊仁波切說:「那次摔下來我真的不會飛,只是在摔下來時,整個人嚇一跳,就把念頭全部注於頭頂,兩腳就自動盤起成跏趺坐摔下,幸好沒有什麼損傷,大概我的氣脈修得還不錯吧!」

不過當時這件事嘎千寺得很廣,人人都說他會飛。嘎千仁波切有位弟弟叫追巴多傑是南倩的大臣,聽到這件事後,特別寫了封信,並供養不少漢地大洋甘瓊仁波切甘瓊仁波切曾拿信給我看,說:像我這樣無名的修行人,還有這樣的人物寫信給,真是奇怪!」

 

(下期待續)



[1] 竹奔甘瓊(Grub Dron Dge Byung)。在藏文中,竹奔意思是「寺院中,修行關房的指導上師」。乃是一種頭銜職稱。而甘瓊則是「生德」之意。

[2] Nangchen,依現行中國行政區域,即清海省玉樹自治區。

[3] 鍾楚挪登多傑(Drong Drul Nuldan Dorje1849-1902),第四世鍾楚波切,為止貢傳承史上甚為重要的成就者,十九世紀中葉之人物,著述甚多,並為一岩取者(terton)

 

[4] 止貢除了止貢姜貢澈贊,止貢姜貢瓊贊兩位領袖外,其下分別有四大仁波切──嘉若(Gyara)、尼宗巴(Nyidrzong Tripa)、洛鍾楚(Lho Drong Drul)、嘎千(Gar Chen)。其中嘉若及尼宗巴在止貢替寺,而洛鍾楚及嘎千在康區(Kham),即現今清海省境內洛鍾楚仁波切名字中,「是族姓亦即朗欽仁波切家族巴」之「」,因歷代洛鍾楚仁波切均轉世於家族中

 

[5] 稀奇七脈,在藏中,據說加以五行之計算,可以在兒子的脈象上看出父親的病況,或是根據脈象判斷近日之吉凶。現在會此醫術者甚少,據說現薩迦派塔立切會把此脈。

[6] 朗欽噶旺洛登,他是當時鍾楚波切的朗欽(意即明道者)止貢舉傳統上在較高位的仁波切身邊有一位如此身份的仁波切,是僧眾中學問及智慧最頂尖者,幫忙寺主處理寺及教學。朗欽杰布仁波切即法王於一九八六年在西德所指定的今世止貢朗欽

 

[7] 家族歷代均出現解脫成就者,在康地甚受尊敬

[8] 嘎千仁波切即止貢噶舉初祖吉天宋恭弟子嘎當(Mgar Dam Pa)轉世。青史上記載他是提婆(Arya Dera)的化身千慶列雍恰是現今嘎千仁波切的前世